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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马著《冰马自选诗》

硬集字[2014]27号
冰马著《冰马自选诗》
2014/7/29,中国·广州
硬骸诗歌网 出品

修辞【21首】
囗 冰马

【立冬辞】

赶紧洗个澡,添加一条秋裤
赶紧松土种下从老家带来的蒜瓣
赶紧去看平阳小学秋季运动会

赶紧服用六味地黄丸
赶紧采购一杆牛鞭
赶紧默写生词,赶紧签完家长的名

【小纸人】

折叠,再折叠,越来越似枯叶
被冷雨打落,又被风吹起
在内心里摇曳

它的刀割伤了自己的裤脚
瘸腿之纸,它能怎样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可追寻,不可深究
让你闭上的何止是它的纸嘴

折叠,再折叠,越来越纠结
它被内心的血泡的稀烂
岂是睁着瞎眼,简直就是一双枪眼
面对着整个世界

它企图复活,企图攀上寒冬高枝
却被折纸的手撕得粉碎
像劣等支架,被安装,被拆卸
更像一群白飞虱漂浮于暖秋

它所说的,一如冬天口吐梅花
它说:杀!
你必预料到该有多少活人从此叛变
该有多少死人将被纳入疯人院,或者学习班

折叠,再折叠,然后把一根钢针
反反复复戳进它的肉身
使尽祖传秘方,用它替换全部仇恨
对你诅咒、摧残,咬牙切齿

 

【欢愉辞】
——与罗敦腾、徐慢

假设另有三个中产阶级从乐府里出来
各自走进袁世凯和黎元洪官邸
抱得美人,再穿过陕西南路
一路上有人挖坑,有汽车撞上路灯

假设另有搞油画的、搞摄影的和告密者
互相搂肩搭背,在秋色里打量着阳光
他们看着楼价疯涨,又被釜底抽薪
然后把纸笔兑换成电脑,装了个有BUG的输入法软件

服务生一遍遍续水,茶汁慢慢淡下来
假设邻座那个老外名叫笛卡尔,或者康德
刚刚从和平饭店归来
安置西装的时候,一刀人民币落在地面

但是。
但是这么一个下午正在消逝
三个四十好几的男人,胖的、瘦的、刚刚好的
正在接近深秋的黄昏,正结账走人

【虚 词】

罗骢问我那个黑洞
能不能让时光倒流
他想回幼儿园去看马老师
他说,男生总会比女生先死的
妈,给我穿袜子,等你老了我要打你一顿

他问,如果你撞进黑洞会不会死啊
你死了,我会站在银杏树下哭
我写作业,你那么严格,干嘛对我这么凶啊
死老爸,来和我一起打坐

【棉花辞】

我年老色衰的父母先把种子
栽进营养钵,小小塑料盆
毛绒绒的籽粒施以大粪,露出新芽
像昨晚的婚礼,一对新人琴箫合演
一场恋爱跋涉了九年终成正果
从此开始正典生活。棉杆啊棉杆
风雨中飘摇,阴阳调和
移植到垄亩,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时值晚秋杆枯土裂,白棉朵朵
棉花所经受的,我们看在眼里却不记于心
伸手摘桃,好比罗骢吃饭张口,顺理成章
好比罗骢长大,我和她妈一天天老化
等棉花变成另外的一些,比如纱线、被褥、衣服
匿隐大形,在人世间行走

【假如我也是一只驯鹿】

我还有什么:青草,山坡,皮影还是那个......那个什么?
你把我圈进的那个旮旯,是你生活的部分
我的嘴已经慢慢地长成菊花
眼睛渐渐近视,渐渐短视
心怀的那个祖国就像我这张黑暗的脸
你们头顶心脏,互相表白,漫步在所谓的大地
而我——与我挤在一起的除了老虎、狮子和蚂蚁
还有一只蜻蜓——在变种,在湮灭
在黑暗的阳光下保持沉默

【死亡辞】

隔着一层锡纸
火在自己的心中死亡

隔着一层灰
童年在教育中死亡

隔着一层纱
阳光在潮湿里死亡

隔着一身病
历史在现实里死亡

【不日辞】

可不可以:转眼?转眼之间?
黄菊,白梅,红牡丹,都挤了进来
咋一看,是些变种

白飞虱挤着空气,北方飘雪
我们南方却看不见真理和季节
这些温暖甚至超过了它的谎言

“在上海看不见海”*
我还可以翻出几多“甚至”句式
用于歌颂,但我必须拒绝

“从明天开始”,无马可打,也不打骂
从明天开始降温
直到冰点。直到显露它的峥嵘

【细雨辞】

它的前头是雪和风,它们独霸风骚
压得瞎子喘不过气来
压迫众人的耳膜

它这是在隐忍,还是下作?
栖在枯枝肩头,让人望眼欲穿
几乎是那寒冷的合谋者

一群狗在第三大道狂吠
赶着瞎子去死
劁掉我们的耳朵

【虎渡辞】

那条河,我们暂且叫它虎渡
在平原穿肠而过
打小它就不清亮,所谓黄水汤汤
两岸杨柳最娇嫩的时节也无法敌过这场奔流

其实,它就叫虎渡。也不知哪朝哪代起始
从不曾有虎凫泅,从未见识过
同桌淹没的那个六月四日,我们还听到过更多死者
因为他们,我将终生铭记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词语在穿肠而过,童年,少年
包括第一场爱恋和第一个吻,包括最后一次考试
这些都经不起流水腐蠹,从它的南闸泄入洞庭
水位一直悬于记忆和居所的头顶

【荼毒辞】

话说十年以前。你我相约站牌
太阳如荼毒。啤酒,汽水,米粒和菜肴
它们加在一起,运来非分之念
我一直准备说出一个词语

请你到寒舍,小坐,茶叙,添加蒙汗药
那时你多么淑女,像朵玫瑰包藏着蔫坏
古籍,竖排,繁体,封底标着人民币
恨只恨我的色心裹在苦胆里

【沈鱼辞】

菊花,菜刀,内裤,浊精
我们如此始于冬天的大雾
乘飞机,转高铁,一路向北
还想不想留下薄命?

歌唱与香烟,诗歌和酒,
这些无力的物什和安检机一样寡淡
请对照去年同一天的报纸头版
纸张、图片、标题和社论相差无几

日复一日,吃饭,拉屎
过马路,做床操,年复一年
他们有他们的政治
我们过我们的小寒

【菊花辞】

“菊花开在性器上”
想想我就郁闷得不行

为甚我就不能直接说出她那大白话名字
为甚她在报纸上就不可直面

菊花开在性器上
想想我就郁闷万分

一坨牛粪盖住鲜物
一颗炸弹捣毁银行

【乌七八糟辞】

雪下了一满地,你说是白的,我看,黑
把衣服脱光,说是谨防艾滋,我看脱去的是套子,不爽啊
一套一套的政策,霜早打得茄子蔫了,房价还是只说不降
动车出轨,地铁追尾,如果在1月1日前死去,估计看不到最终结果了

引咎辞职的官员都复出了,好难取舍的结果,下过的猛药开始失效
东师古村还是那个东师古村,把门的站在村口
老艾的十三亿瓷瓜子还剩几粒?五毛们识不得字,把借钱当集资
我这里今晚寒潮来袭,还是没有黑雪胡乱飘飞,只是正下黑雨

我也想追求和谐,可是罗骢患上多动症,一不能打二不可骂
有谁上微博求证那座伟大的水坝,多处裂缝,阿弥陀佛,我爹娘就住在坝下
自由是精神,民主是制度,老罗说起那些,眼睛斜视,美女续水
老徐则另起一行:妈的,老子亏了二十万!冬风不管这些,只管呼呼地刮

【回忆辞】

蜘蛛。蜘蛛。
它倒挂在空中
晶莹的露珠
身体漆黑如苍蝇

“……荣枯不须臾,
盛衰有常数!”

桌上有一杯绿茶
院落有一张蛛网
一年有自己的八只爪
我被束缚,静待最后时光轶逝

【熊熊辞】

大火可以燃烧——这是一句废话。大火燃烧
它熊熊地。这听起来毛骨悚然
有点像说口头禅:奶奶个熊

奶奶个熊!大火就燃烧起来
把一栋楼埋进浓烟里
前年是莲花河畔第八幢连根拔起
去年烧死的人数依然不知所终
上星期再烧一次。我被同一个汉字一次次驱逐

而真熊们,一头头熊瞎子,豢养在后花园
不亲,不怒,无怨,无悔
我几乎粗鄙到难得带罗骢去参观一次
除非他有自然课。我能看见胸中之火多么郁闷
它在找寻那个出口,被竹子和阁楼包围着

我看见大火闷骚,但没蔓延
一百场大火盖着锅盖
一千场大火盖着锅盖
我正在有生之年。也就是说,一万场
或者等到漫天遍野都燃烧起来
我可能早已寄存在益善殡仪馆某个格子间

【悼辞】

我死了,你还活着
我死于一口血
你活在焦黄的银杏树下,雪埋脚踵

你死了,我还活着
你死于一场性事
我活在金色草场,大风呼啸

【谦卑辞】

父亲咯血,可是没人告知于我
他只告诉母亲,她不告诉我

他以为是癌,行将绝命,熬不过七十的春天
这七十年来一直缺医少药

佝偻着,咳嗽,更加佝偻
状如一片正在凋落的杨树叶

这仅仅是我的想象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方言】

人之中年暗疾者众
从普通话回到方言,乃其一

不是杜老的乡音无改
而是改了又改

【供词】
——致铁舟

我们一生疾患。

走路时,踩着些方言泥泞
拐弯时,撞见那盏铁铺煤油灯

我们以为黄袍加身,那些病始终隐于体内

甚至所见之母狗,在街上追逐
也带着它的乡愁

越来越沉迷于琐碎的叙事
不过是中年暗疾,病灶之一

菊花浸章辞,槐花也浸,柳叶也可浸
我们所求之事无非天下文章,自个心情

所临摹的,所聚集的,虽非自如
我们一直在整理,一直在找那个词根

日复一日,如何能拔出骨刺?

【终了辞】

感冒。鼻涕糊住一段段晨昏
咳嗽。脓痰堵得考卷满地红灯
一年结束啦。老天还是不让人喘口气
门户密闭。腊肉腊鱼闷在屋里
漫步行道。一坨鸟屎斜垂额角
十字绣。
到此结束
花团锦簇,半年工夫,用它
献给某人生日,有牡丹,有芙蓉
就是不再有晨勃、和晨勃那般的青春
有了第一次,还将重复多少次,无论
换如何手势去抚摸,它不疲软,也不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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