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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砖》左后卫


“乌溜溜的黑眼睛和你的笑脸……”
——罗大佑《恋曲1990》


他说别着急,慢慢找。他说你想要的东西
就在这儿。但我拿不准,自己想要什么。
他说沿着台阶找,多走几个来回,找那些
尖锐的,陌生的,令你恐惧的东西……
李小民像个足球教练,绿茶瓶子甩来甩去。
他说,慢慢来,你在福克纳的迷宫里。
我正要问他福克纳是谁,警察的白吉普
就在马路对面刹住了车。马路中间是隔离带,
上周刷过白漆,齐胸两道红杠,上面挂着
“严禁翻越”的黄牌子,显得很结实。
李小民说,福克纳的小说,还记得吗?
我问福克纳是谁?他歪头,抿嘴,表示他
早料到我会这样回答。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辆白吉普停在路边,车窗贴了遮阳膜。
我猜里面的人戴着墨镜。

沿着光溜溜的台阶向北走,刚好17步。
这里是欧凯龙广场,文化路北段,夹在
肯德基和萧记烩面馆中间,离我睡觉的地方
有8站路,120路电车直达,途经英典书店;
返程车站在马路对面,“淘碟者之家”门前,
——我们去年春天进去过,买了《爱国者》
和《布拉格之恋》,手提袋上印着小熊维尼。
李小民叫我背熟这些,经常拿来考我。
福克纳小说的神话模式,他说,是你
毕业论文的题目,可惜没写完,真是可惜……
那辆白吉普微微耸动,开始倒车。
他说,上海译文新出了李文俊译本,精装版,
你该重读一遍,或许,他顿一下,小声说,
或许你会好起来……这时,白吉普转弯,
我想它会撞到隔离带上,但是没有。

初夏的气味让人想到槐花,但是整条文化路
没有槐树,只有粗壮的法桐,上面是肮脏的
灰鹭的窝。李小民曾说,去荥阳的路上
能看到真正的槐树,在麦田里,在坟冢上边。
他转过身去点烟。广告旗子哗啦啦作响。
我爱那坟冢,死者的记忆借槐树发芽,
洁白又芬芳。我爱那坟冢,安静的地方。
1991年——后来我知道那是1991年——
我醒来,听到一个嗓音撕哑的男人在唱歌,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李小民突然对我说,妈妈去世了,十天前,
他代我行了孝子礼,骨灰存放在七里岩。
槐花的香味飘进来,他脸上的悲痛感染了我。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将已经……”
他说现在是1991年5月27日,下午3点。

妈妈来信说,好好读书,不要做傻事。
那是记忆的终点:随即,槐花缤纷飘落,
像一场大雪……李小民经常打断我的描述,
他说,你要节制,正如我戒酒,否则你就要
灵魂出窍,像杜拉斯笔下的流浪汉。
他说你的落英缤纷是另一回事,正如文化路
没有槐树,罗大佑的情歌也是另一回事,
正如妈妈并非死于心肌梗塞,而是死于绝望……
我喜欢他发火时的样子,因为马上
他就会道歉,改口说落英缤纷如诗如画。
现在,他掐灭烟,朝果皮箱走去。
我想像不出他致悼词的情景。他说当时,
亲友来得不多,却都提到了我,提到事故的
具体情节。他无法作答,只说我在医院里
呼吸时快时慢,大夫说是个好征兆。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漂泊……”
李小民说《恋曲1990》是八十年代的挽歌,
成了你新记忆的开始,算是一个讽刺。
他对罗大佑的不礼貌让人别扭,尽管他
解释了很多次,我也不肯原谅他。
后来他把歌词抄给我,告诉我罗大佑
是个香港人,我才知道自己完全弄错了。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遛走……”
他的哀愁属于亚热带,不属于
槐花凋零的北方——正如李小民所说,
这不是他的错。我的新记忆从此开始,
新鲜的阅读,似曾相识的插图,叫人欢喜,
但是李小民不肯给我看皮箱里的东西。
他说八十年代装不进一只皮箱,或者说,
我们活着,远比一只旧皮箱,孤独得多。

现在,他掏出手机,开始发短信。
他有发不完的短信,动感地带A套餐
让他省了不少钱——我不懂有短信的生活
算不算孤独。让我先后背过17组数字,
说这些手机号码,都是我从前的兄弟,
像我一样倒霉。多少好笑!11位数字里,
我的倒霉兄弟只有17个,而且他们的名字
怪里怪气,带有完全不同的地域特征。
他们偶尔来郑州,约李小民吃晚饭,
说某某切除了半个胃,某某的学位证
至今没有解决。他们唱歌,中间老是卡壳儿。
我在场,我看到洁白的槐花也在场……
李小民走过来,给我看南昌发来的短信:
“我们没有将来……只有过去……这就够了……”
他说这人叫楚江东,住过男东楼408寝室。

南昌是什么地方?408寝室是什么意思?
那个滥用省略号的楚江东又是谁?
交际如此复杂,每人都有自己的一套。
我说从广告旗那里折回来,变成了18步。
李小民静默良久,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其实是在怪我,以前他还说过,喜欢槐花
不是我的错,而槐花根本不会犯错。
道理再简单不过,李小民老是低估我。
他喜欢说让人晕眩的话,正如他喜欢点烟,
却很少去抽,他谎称是在祭奠亡灵。
看《蝴蝶》那晚,他听片尾曲直到黎明。
他不肯喝我冲的灵芝咖啡,骂我没心肝。
现在,他坐在花池那里,背后是超女海报。
我想到马路对面去,坐车回睡觉的地方。
坐车很好,有风,刷月卡的当当声最好听。

李小民拉住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撂倒。
他说你当真没注意脚下吗?那9块地砖,
拼成的九宫格的旧地砖,是你当年的硬度。
它们从北京运来。你在那里读书、恋爱,
想一想,地砖上发生的事,哪些与你有关……
他两眼冒火,我更不喜欢他粗暴的手。
为什么你只记得槐花?你以为这样她就会
含笑九泉吗?你胆怯的失忆叫她蒙羞……
含笑九泉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粗糙的地砖,
那些刻有1949-1999字样的水泥块,和我
有什么关系?李小民对我的迷惑非常难过。
他说这些旧地砖,被拆掉,被切割,被运往
大江南北,你懂吗?它们不再是一个广场……
我不懂他的话。我想提醒他快点说完,
因为我刚刚看到,120路电车正缓缓进站。

2006年4月5日于郑州

本贴由左后卫于2006-4-5 10:43:57在〖硬骸诗歌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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